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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莲婷:到广东寻找表哥


发布时间:2017-10-12

  我随着老乡一起到广东看望表哥。火车经过许多的田野、山岭、河流、村庄,还有大大小小的城市。夜晚,透过车窗,那些遥远的村落会闪着星星点点的光,那些辉煌的城市散发出映红高空的灯火。我心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不知名的思绪,像是哀愁,又像是欢喜,心尖上仿佛缀着清凉的露珠。

  到了广州,随同老乡下了火车,又随同人流涌出车站,一下子置身于完全不同的世界。我热得汗流浃背,阳光从高的蓝天射下来,直刺人的眼。海风黏黏地吹着,又潮湿又闷热。车站外,房子像盒子,车子像盒子,就连人的眼睛也像盒子,总是蒙着玻璃镜片。在一个空寂的楼角,几个建筑工人在整理行李,似乎要到别的地方去谋求生计。其他工友都走了,最后一个工人却回回头,最后一次走进棚屋,歪着脑袋站着,深情地抽了一支烟,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抓抓后脑勺,想起了什么似的,熄灭手中的烟头,从晾衣绳上取下一条红色裤衩塞进编织袋。刚才它还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像旗帜一样飘扬。

  我终于找到表哥所在的工厂。从工厂的这个区,又走到那个区,我找到了工人住的棚户。在棚户区一路询问,几乎所有被问到的人,都对我露出诧异的眼光,支支吾吾地说我表哥住在棚区的尽头。我找到尽头,鼓起勇气敲了门。

  门开了,我看到的却是一个女人。她头发散乱,眼睛红肿,脸庞瘦削,身材娇小,憔悴而落寞。劳累使她的皮肤看起来像男人,粗糙臃肿的手搭在门上。女人说我表哥刚搬走的,昨天来就看到了。打工的人,经常在这里扎几个月,又在那里扎几个月,像候鸟一样迁徙。女人请我进门,拿了个碗给我倒水,我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就喝完了。女人搬了张凳子给我,我坐下了,手里提着舅妈给我缝的布包。她的目光停留在我的布包上,露出欣赏的神色。

  我请她告诉表哥的去向,她拉着我走到棚区的一片菜地。菜地种满了黄瓜和西红柿,女人说全城只有这一处蔬菜摘下来就能吃,不打农药,不施化肥,城里人把这叫作绿色生产,他们拼了命地花大钱想吃绿色食品呢。我说到我们乡下去不就整天吃着了,她笑着不答。她给我摘了一大把,装满了我的肚子和所有的口袋。我说我没有钱买的,把所有口袋翻出来给她看。她摸摸我的头大笑起来,说给我吃免费。

  黄瓜地边有座小屋,住着一个看守老人,小屋里有收音机播送时事新闻的声音,女人的脚步突然放慢了。屋子是临时搭建的,一部分墙壁用旧报纸糊住了,还有的墙壁干脆露出了杂乱的颜色各异的砖头。屋子里有床、锅灶和一张桌子,一个瘦弱的穿破汗衫的男人坐在桌子前,他在听收音机。

  女人喊了声大爷,老人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出门跟女人说话。女人对他说我来找表哥,他朝我点了点头又进屋了。我看见他弯下腰在一个布袋里翻找了很久,翻出一张纸片递给我,是表哥留下的地址。告别老人时,他打开墙角的一只纸箱,捧出一个圆溜溜的东西放到我面前,那是一个地球仪。大爷说,从上面可以看到他的故乡,送给我就当是送给他的孙女。

  离开小屋的路上,女人对我说地球仪是老人买给他孙女的,他孙女在家念高中,半年前得病死了,他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地球仪也就没有送出去。我抱着地球仪,触动不已。

  表哥去了另一家工厂,寄居在棚户区的帐篷里。站在低矮的棚子里,他始终要略微弯着腰,他太高了。棚子里很凌乱,他吃穿用的东西,简单得很,几件换洗的工服,一两个破了口的瓷碗,几双筷子,一口粗糙的锅,一把生了锈的锅铲,一个没了提手的桶。我看着看着,突然看到几包菜籽。他说菜籽是从家里带来的,本想种在菜地,受伤后就来不及种了。

  表哥的两根手指有粗糙的疤痕。我这才知道他在工厂加班时受了伤,机器故障切掉了他的手指,幸好抢救及时续接上了。我怪他不跟家里说,他只是笑笑说没事。我说,要是太辛苦了就回家吧。他把视线转向帐篷外头,从那里可以看见城市的高楼直插云霄,工厂的烟囱高耸笔直,天空被烟雾熏染得灰黄。他并不看我,平静地说道,城市不像家乡舒坦,但挣钱来得快,他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要挣钱娶媳妇呀。我苦笑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帐篷外的草地上,还住着几个收破烂的人,收破烂的人中又夹杂着乞丐。工人和收破烂的人为乞丐提供了残羹剩饭,把这个古怪的群体当成了自己群体的亲族。乞丐们住在桥洞里整整一个夏天,每天经过的人都可以在废弃的桥洞里看见一群无家可归的人。那年夏天特别热,热辣辣的浪潮将无房可住的人驱向凉爽的郊区。他们用极少的钱和稀缺的食物度过了一个个日子。日子来了又去,生活的潮流奔腾不息。

  第一次路过那座桥洞时,我向里面张望,一眼就看见了几个脏兮兮的老人靠在石墩上,身穿破布衣,手里抓着一些奇形怪状的饮料瓶子。他们眯缝着眼睛,通过桥墩的缝隙看游走的阳光。尽管事隔多年,我还是记住了他们空洞而迷茫的眼神。

  广东之行让我明白,我不可能帮舅舅舅妈把表哥叫回家。城市以惊人的方式急速生长着,它吸纳并吞噬了无数的年轻人。高楼扰乱了飞鸟的路径,地铁改变了老鼠的窝穴,处于天地间的人也不例外,必定也被城市牵动着。城市成了乡村青年的梦想之地。

  告别表哥独自回家,走时再一次经过桥洞,一个流浪汉模样的人坐在那里朝我喊,来桥洞,来桥洞……


文|廖莲婷(作者系我校古籍研究所校友)

编辑|刘露霞


作者: | 信息来源:新闻网 | 浏览次数: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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