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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丽君:带我走


发布时间:2017-11-27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

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

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

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周南·卷耳》


  “带我走”。一个声音传过来。这是一个不变的呼唤,从古至今。

  从古至今,苍耳都保持着这样的生长节奏,这样的姿态,这样的喋喋不休。

  或许它竟是沉默的,就在沉默中生长出许多毛刺,所有的毛刺在枯干的过程中只记着一句话:带我走!这份执拗与生俱来,这份黏人的劲儿就写在它的基因里。

  正如两千多年前我们相遇,顾不得寒暄,相互检点的竟只是衣上横生的刺枚。无论那是古远的袍裾或者今时的裤角,两千多年一晃而过,苍耳依旧。

  我们相遇,一起听见那些细弱的声音袅袅而起,如屋瓦之上永恒的炊烟。带我走!

  其实多半只是无声无息。我们转身,携手前行,或者各奔东西,那些被毛刺所包裹的密码已找到了安身之处——新的旅程即将延续。

  那时,它有一个好名字:卷耳。

  时代进步了,它的名字却不如《诗经》中那样诗意了。

  它在田间,在地头,在山野,在一切可能的地方,画卷展开来,朝来夕往的风摇动着它,在聆听,也在言说。

思念慢慢皴下去,像久未落雨的土地上泥花翻卷。你所在的地方,是天涯,也是心上。她将半满的筐子放在路上,为何总是半满?她在现实里采那些尚未扎手的嫩叶,在想象里一遍遍修复已然裂缝的天空。她期待的团聚,总悬挂在未可知的遥望里。

  未可知的青春,默默消损,谁能看到在茫茫的那一端,究竟相待的是什么?八月或者九月,逐渐冰凉的日月里,苍耳开始又一年的漫游,从无例外。

  我也拎着一只筐子出现,走在草茎漫漫的好年景,猪的美味,或者羊的小吃,就在沉甸甸的筐中压手。半日的光阴消磨,我与野菜兵刃相见,推推(蒲公英)、苦菜、田剧、地溜溜……一串好听的名字排下来。许多微苦的芳香需要许多年才能慢慢品尝,许多甜美的柔情需要在世事冷暖中显现本相。许多的热望,不能换成这么一句“带我走”啊。或许,人真的不如苍耳,人所有的无奈,任岁月流逝经年,还是无奈。

  现在需要作一次告别。我再一次想起松林尽头的蓝衣男孩儿,他的深情不比苍耳浅淡一针,松针的针。而我却终于也不敢认领那份情真,直到多年以后,漫卷诗书都是他俯拾即是的身影。

  我未曾注意的如柔嫩卷耳的柔情,只有长成浑身尖刺,才会在秋时默默经霜而内敛,终于唤出一场凄美的冬雪。

  轻轻摘下那些由尖刺包覆的种子,它们的使命,还是我们的使命?已然完成。新的接力开始。那时或许我有的抱怨,啊,这无用的东西,啊,这害人的东西,才是对某些可宝贵最真挚的回应。

  随处可见的苍耳,从来得不到注意,甚至连牲畜也不会特别眷顾它。它的花朵完全未曾在心底留影,它的茎条有绿色也有染了红褐色的,它的叶子是甜的。在我的世界里,苍耳是一种散发着甜甜气味的恼人的东西。我没法喜爱它,也无法逃离它。

  而人却是它最喜欢的旅行工具吧,它们也会粘到诸如牛羊的毛上,可这些蠢笨(大度)的家伙们,只会带着它们到处走,却不给它们一个合适的停靠点——或许就错过了华年。

  苍耳在古代的待遇是不是比现在更好呢?很难说。采采卷耳,不盈顷筐。恰恰说明这种植物的嫩叶是那思念者的特定采摘对象。可见那时人们与苍耳有着普遍的亲近。普遍的亲近即普遍的杀戮,根据庄子无用即有用的观点,还是今时无人问津的苍耳更得了善待而能自保。

  苍耳全身有毒,采来所为何用?据说嫩叶可食。或许正是一餐的菜蔬,煮食毒性消失。可是也不一定,或许它的药用价值早已公布。苍耳全身皆可入药,可治感冒、头风、头晕、鼻渊、目赤、目翳、风温痹痛、拘挛麻木、风癞、疔疮、疥癣、皮肤瘙痒、痔疮、痢疾,祛风散热,解毒杀虫,通窍止痛。苍耳,简直就是个自产药剂的医生了。

  可是,如今至少在内蒙古伊金霍洛旗的这个小村子里,苍耳是自由自在的,没人采它而食,无论为蔬还是为药。可是,这个如今也只是我有记忆始到1986年这一小段时间。它想粘住谁就粘住谁,想随谁旅行就随谁旅行。与它生气是没有用的,这也是命中注定的事,苍耳的根很深,牢牢抓住大地,绕道而行可矣,拔除它却是不讨好的想法。

  我们那里称呼它为ci er苗,其实音与苍耳还是比较接近的。猫有猫途,狗有狗道,想来植物也是“诡计多端”,为繁衍计,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只是,蒲公英的小伞给人以美的遐想,而苍耳显然就只好被人所厌弃了。

  还有一种更被人所厌恶的刺儿爷,形容比苍耳猥琐,种子小而密,表面的刺细密,植株所在位置常常很隐蔽,路人皆被粘牢无所遁形。一旦粘上往往很难清除干净,那细刺不是留在衣间就是扎进皮肤中。不知道这位是不是苍耳的近亲,不管怎么说,苍耳比它光明正大多了。

  这难以拔除的强悍者,终抵不过命运的“捉弄”。物人一理。那村庄在我读初一初二时连着两年下了冰雹,满目疮痍的景象至今历历在目。我的危机是差点辍学,乡野的灾难是植被尽毁。从那以后,庄稼是继续种,野草是继续生,可许多抱怨从此不见了,随之而去的还有许多喜欢。苍耳似乎一夜消失,与之相伴不见的不计其数。

  夜深想及一棵植物的命运,它住在《诗经》里看人间悲悲喜喜,它住在我的故乡里等待着我有一日将它想起。

  它说,带我走。



(作者系学生工作部教师)




作者: | 信息来源:新闻网 | 浏览次数: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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