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陈子善之前在网上搜索他的资料，看到他的弟子毛尖这样描述他：“他会坐在学生的自行车后座上，飞车党一样掠过校园，两只长脚拖地而行，他只管紧紧保住胸前的一大包书。”想必这位华东师范大学的教授、博士生导师，虽常常埋身故纸堆，但仍是可爱、豁达而不拘一格的。果不其然，采访中的陈子善，声音高亢、侃侃而谈，隔着长长的电话线，也能感受到他的热情。
长期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史研究的陈子善，希望让读者认识文学史的丰富性、多样性，所以他历来致力于文学史上被遗忘、被忽视的作家作品的挖掘、整理和研究。他的发掘和研究，开启了我们了解张爱玲的大门。除此之外，他在浩如烟海的文学资料中，发现了许多名家的佚文，如许广平、陆小曼等；他为一些抗战时期的作家正名，如滕固、叶灵凤、潘柳黛等；他为许多当时的“二流”、“三流”作家编辑了其个人的专集，如《龙坡杂文》、《林以亮佚文集》等。
当有人称陈子善是“著作等身”时，他立马更正是“编书等身”，的确他编写的现代作家文集、全集和研究资料集达上百种。他告诉记者，编书和写书自己都非常喜欢，“还有那么多作家读者还不了解，所以编书很有意义，而且那些大家都比我写得好，此外我相信我有这样的眼光，能把他们有价值的作品收集起来推荐给读者、研究者。至于写书，是因为有时也想表达一些自己的想法和见解。”
近日，陈子善将自己的一些想法、见解收录起来，出版了一本名为《这些人，这些书：在文学史视野下》的书。该书由“忆人忆事”、“说书说文”两辑组成，各收文40篇。这部学术随笔集收录了作者1984年至今的作品，围绕两个方面展开：一是回忆作者所接触过的前辈作家、学者，记录与冰心、赵家璧、叶圣陶、郑逸梅、胡愈之、俞平伯、胡风、台静农、巴金、钱钟书、赵清阁等交往的点点滴滴；二是讨论作者所阅读和编选的一些书和若干相关话题，评说读书藏书的方方面面。
记者：《这些人，这些书：在文学史视野下》，这个书名乍一看主题和副题好像有些突兀，“这些人，这些书”比较感性而随意；但“在文学史视野下”就显得很正式，也像学术论文的标题。您当时是如何考虑的？
陈子善：作文学史的研究、写文学史的文章、表达对文学史的看法，我认为可以有不同的方式，有内容提要、关键词、严格按照学术规范做出来的学术论文是一种，是学术的主流，但表达学术也不仅仅于此。举一个例子，当然我没有类比的意思，比如前人的文章像鲁迅的作品，哪一篇符合学术规范呢？一篇都没有。但你能说他的文章里没学术吗？所以对学术研究的理解可以宽泛一些。另外，一般的读者对正规的学术文章有些望而生畏，换一种方式或许会引起他们的兴趣，我的这些文章属于学术随笔，读起来可能要轻松、随意一些。
作家发表文章、出版文学杂志、创办文学社团等等组成了文学史的主干，文学史也就是关于人和书的事，在《这些人，这些书》中，我试图把在文学史上已经讨论过或者将要被讨论的人和书放在文学史的脉络当中来关照、来讨论、来回应。当然我没有全面地讨论这些人、这些书，我给出的只是一个侧影，虽然只是一鳞半爪，虽然感性的描述多了些，但我自以为还是为文学史提供了新史料、提出了新看法的，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看似琐碎的小事，背后还是有学术含量在。
记者：记得您之前还出版过一本类似的书叫《素描》，也是对您所认识的若干中国文坛学界的前辈和同代人特别是非主流的作家的“素描”，您为什么会对这些非主流作家感兴趣？
陈子善：《素描》以及《这些人，这些书》中的前辈和同代人我或多或少有过接触，而这些人恰恰是文学史上不能遗漏的，但我只记下了我所感受到的他们的音容笑貌，我所体会到的他们的道德文章的某些侧面。“素描”这个词是从美术里借用过来的，我没有浓墨重彩，但文中我还是会在叙史中略作一些议论，读者也能看出我的一些态度、一点点追求。因为借此发掘一些鲜为人知的文坛史实，提供一些中国现代文学史研究的线索，这样的野心我也是有的。
主流与非主流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我所介绍的、出现在《这些人，这些书》中的人物和书籍，如今在文学史上，有的或许还关注不够，有的只是关注某一方面，有的可能还在被贬低、被排斥、被遗忘。传统的文学史是一种学院体制的产物，由于意识形态、偏见等种种因素，往往会遮蔽掉一些有趣的东西，但读者希望了解真相、了解过去发生的事情，我所做的工作就是试图还原文学史的丰富性、多样性，我希望把中国文学自五四运动之后的发展脉络梳理出来。对中国现代文学史研究而言，“一线”作家的研究已经做得相当深入，当然仍可继续拓展，但“二线”乃至“三线”作家的研究却还相当薄弱，我就把兴趣放到了被遗忘、被忽视的作家作品的挖掘、整理和研究上。
记者：您的文章主要关注的是侧面，也记录了很多小掌故、逸闻趣事。譬如《你知道鲁迅先生是怎样抽烟的吗？》，记录了跟郁风老人闲聊得知“鲁迅用拇指和食指捏烟，别于常人”。这个细节很有意思，但过于关注细节会不会容易纠缠于他们的一些生活琐事？
陈子善：我比较注重细节，历史的细节、生活的细节，这样表现出来的人物才能活灵活现。我们对历史上的人物把握往往是粗线条的，细节很少，这些细节我们不记录下来，以后的人知道得就会更少了。譬如鲁迅抽烟的特点，既然有机会了解，我想我还是要保存下来。鲁迅大的方面很多人谈，也谈得很多，我谈一些小的方面无伤大雅，反而很真实、很亲切，我不认为生活细节会影响对人物的理解，反而能充实对人物的把握。
记者：近日，韩寒和艺术家陈丹青在湖南卫视的《零点锋云》的对话节目中称：“老舍、茅盾他们的文笔都很差。”“还有巴金，写得很差的。冰心完全没办法看。老舍还好，但是不经读，读过就可以了。”陈丹青还表示：“像余华、苏童，我看了一页就放下了。”您如何看待他们的评价？
陈子善：韩寒、陈丹青他们作为读者可以发表任何看法，这是没有问题的，每一个读者都有自己的喜好、也有表达喜好的权利。如果作为研究者，就应该从历史的脉络来看巴金的文字、老舍的文字、冰心的文字，每个人作文章都有长处和短处。巴金的作品在他那个时代非常畅销，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按人口比例来说不亚于现在的韩寒、郭敬明。另外，评价他们的作品，也应该放在一个具体的历史语境中去讨论，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喜欢巴金的人不像以前那么多了，但是他在文学史上的价值你否认不了，在历史上产生过的影响你忽视不了。
记者：韩寒、陈丹青作为公众人物发表这样的言论对普通读者会不会有误导？
陈子善：公众人物也是人，他们发表的是个人的见解，任何公众人物的见解都只是个人的见解，他们说得对不对，读者要有自己的判断，他们并不是以研究者的身份来讲的。假定他们是文学史家，发表这样的言论就不是称职的，客观地讨论是文学史家的任务和职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