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CNU主页 | 在线投稿
您的位置: 首页  文脉廊

方金奇:援滇回忆:人间至味在贡山


发布时间:2018-12-19

  人生总有些意外。在我的前半生里,贡山——这座崇山峻岭中的边境小县,从来都在我的感知之外,即使它所属的怒江州,我也不甚了了,只依稀记得中学语文课本上有篇《澜沧江边的蝴蝶会》,就算是对西南边陲的记忆了。不想,受单位委派,前往贡山县工作一年,从而有了这段突如其来的相遇。

群山漫道飞月夜

  从上海飞经昆明至保山,已是夜里。第二天一早,乘坐同事的越野车,由保山市赶往怒江州,一路两侧峰谷连绵,我顿时知道已“掉进”了群山里。行至峰处,“一览众山小”,油然而生“天大地大我亦大”之感,抬头见白云在头顶游走,不禁跃起,想掬下一朵,它却悠然而过,一定边走边笑着我的痴想。

  历经5个多小时143公里,过了芒宽彝族傣族乡后,便到了怒江州境内,一座带有傈僳族特色的边关哨卡赫然立在眼前,整座哨卡呈弓弩状,檐脊上一头一尾两副弩箭,体现着怒江人佩弩狩猎的传统,而两侧弦檐上以白色圆珠点缀,乃是仿傈僳族服饰与头饰的典型特征:以白色贝壳、料珠或砗磲壳为饰,称为“拉白里底”,既起固定之用,又含圆月高悬、众星捧月的寓意。

  边警核对完证件、检查好车辆,一番盘问后,我们的车便驶过哨卡,不多久即来到怒江州州府所在地六库,一眼可见高处山坡上“怒江大峡谷”几个大字,这便是堪比美国科罗拉多大峡谷的“东方大峡谷”了。海拔4000多米的碧罗雪山与海拔5000多米的高黎贡山分列东西两侧,呈“V”字形状,在这“V”字形底部,怒江一路奔流,经缅甸而入印度洋。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体会怒江人“抬头一线天,低头一条沟,出门过溜索,种地像爬坡”的生活况味。

  在六库吃过午饭后,匆匆赶往贡山。相比之前的山路,更为窄狭和弯曲,常常看不见前方的道路,而且随时可能需要会车。开车的司机是位40多岁但有着20多年驾龄的老师傅,对每一个转弯、会车都了然于胸,“熟悉这条路甚至胜过熟悉自己的妻子”,司机玩笑着说,“反倒是城里的路不会开,一到城里就紧张,得请在城里开车的朋友帮忙。”后来,我知道师傅所言非虚,去昆明时就得到了验证。

  司机的表现让我对其技术深信不疑,尽管如此,我依然不自觉地紧握把手,不是因为惜命,尽管知道葬身这怒江的不乏其人,而是实在忽左忽右摇摆得厉害,这一刻,我想到一部电影的名字《摇摇晃晃的人间》。

  司机师傅说我们运气不错,没有遇到泥石流、塌方、滚石,4个小时便顺利到达相邻的福贡县。福贡作为我必经之地,让我终生铭记的是我后来工作结束返回时,在其境内的子里甲乡遭遇泥石流,闪电照亮之下,见巨大落石翻滚而下,我与同行的四位同事饿着肚子,在夜间与村民一路奔逃,后来在当地政府的组织下,踩着泥水跨过铁桥,至怒江另一侧的一间教堂内避难。大家惊魂未定,面面相觑。微弱的烛光下,孩子的哭声一阵接着一阵,顿添凄凉,谁曾想,电视中出现的画面竟在自己的身边发生!附近的村民从家里抱来被褥、送来开水和纸杯,有人生起一堆火,我们就着火取暖,谈论着泥石流是否会冲到对岸来。半夜,大家特意开着门窗,警醒着睡下,两位睡着的女同事突然同时“腾”的坐起,手拉着手,我说了一声“没事”后就又躺下了。第二天我们得知,泥石流并不止一处,前后皆有,意味着我们既不能前行也无法后退,村里安排我们从教堂转移至敬老院,每人发给一瓶矿泉水和几包压缩饼干,说晚上可以吃到饭菜。我们焦急地打听两头路况,直至第三天下午,一路紧随负责疏通道路的挖掘机,决定先返至福贡县城再作打算,途中见到几处冲垮的民房和已经变形的车辆,听说有人失踪,政府正在搜寻。几位同事相约晚上好好吃一顿,以庆祝劫后余生,谈起当晚逃难情形与路上所见,无不感叹此地百姓的艰辛和政府工作人员的不易!

  再行驶2个多小时,一幅印着“美丽山水,魅力贡山”的巨型广告牌,提醒我到了贡山县,再行1个小时,便过了普拉底乡到达县城茨开镇,此时夕阳落下,已是晚上。

误把他乡作故乡

  贡山县城乃依高黎贡山而建,在高黎贡山的左右两侧还有担当力卡山与碧罗雪山,而民众在高黎贡山两边居住,因此取名贡山县,全名贡山独龙族怒族自治县,为独龙族、怒族主要居住地,虽与我族类不同,但性情温和、民风淳朴,时时让我忆起儿时的故乡。

  贡山的城是袖珍的。城内不过两条马路,半山腰的是主街道,县委县政府、菜市场、银行等均在这条马路上。步行数百米,便与山下的另一条马路相连接。两条马路与众多巷道在鳞次栉比的各栋建筑里穿过,如同她的经络。城小的好处是交通便捷、节省时间,从住处到办公室,不过是下几十步台阶,再走上四五分钟。若想逛逛,不愿步行,坐上出租车绕城一圈也只需3元钱,不过要付纸币,硬币是不要的。

  贡山的雨是多情的。从3月徘徊到9月,迟迟不愿离开,有时淅淅沥沥,有时哗哗作响,变化着各种演出,舞台却都是她的。一开始我不了解她,没过几天,身上起了几颗红斑,原以为被虫子所咬,后来才知道其实是湿疹,因此每见阳光偶尔路过,赶紧飞奔回住处,将衣被、枕头统统暴晒,所幸光线热烈,即使片刻,效果也极好。同事后来告诉我,被褥下放有电热毯,还有电取暖器,可作除湿之用,可在我的记忆里,电热毯只在冬天且多为老人所用;电取暖器与我见过的都不同,实在不认得。随雨共舞的是云,雨与阳光的复杂交往成就了云的千姿百态:或化身腰带,或凝团成花,或散为水墨,或变作彩桥——在这出大自然的剧幕里,究竟谁是主角,谁是配角,倒分不清了。

  贡山的人是可爱的。晚饭后散步成了我在这里的生活习惯,从有雾霾的大都市到这清新的山林间,不多呼吸些新鲜空气实属暴殄天物,因此即便阴雨天也要带把伞出去走上一两个小时。山里的路总是看起来近走起来远,不过时间是属于我的,沿着小径,随性而行。桥上几位姑娘席地而坐,手上各拿一瓶啤酒,旁边还放着一堆。桥上姑娘们喝得畅快,桥下怒江水流得欢快。过了桥,便是一个村子,几乎家家门口都种着几株果树,或桃树、李树或柿子树,主人看我驻足观看缀满枝头的李子,便说“要吃尽管摘”,我谢着继续往前。遇到场院里一大桌人在聚餐,我好奇地探着头,忽见他们吆喝着,“来和我们一起吃;进来吧”,原以为对别人说话,我左顾右盼,确认是对我的邀请,慌得赶紧离开…路上常见的还有狗,当然不是都市里的各种宠物狗,而一律是普通的土狗,有时随我走上一阵,远了就又回去了。它们有时在路上打盹,听见有车驶来,也不急着避让,慵懒地有些不情愿地起身,淡定得让我有点担心,果然见到有些狗,簸着脚,一瘸一拐。

  在这“出去了就不想进来,进来了就不想出去”的山城,我常常在狗吠鸡鸣中,做着儿时故乡的梦:碧蓝的天空下,我在果树下读书;夜间数着星斗,狗蹲坐在身旁,和我一起听着父亲讲薛仁贵的故事……

天人相谐绘绝色

  贡山,这座与缅甸、西藏接壤,人迹难至的山中小城,逐渐为世人所知,是它拥有的“人间秘境”独龙江和“人神共居”的丙中洛,二者有着天人共同绘就的世间绝色。

  从县城茨开镇往西行驶3小时,可至独龙江乡政府所在地孔当。但在未修公路前,需历时3天。国家为了4000多人的独龙族,从简易公路到改造工程,耗时20年,总投资10亿元,终于在2013年11月,畅通了这条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独龙族人从此告别近半年大雪封山的历史,“死亡大峡谷”成了“人间秘境”。

  每一次路过这片“秘境”,因云雾浓淡、阴晴变化,见到的面目都有不同,而每一个面目都让我惊叹不已。在独龙江隧道附近的谷底,有一处“神田”,大大小小的洼地间,铺满青黄的花草,间长着几株青翠的灌木,高低错落,色彩分明,一条或宽或窄的清溪曲曲折折地流淌,不问归处。若是四五月进山,便可见漫山青绿中,各色杜鹃肆意绽放。那些野生的杜鹃,树干粗如手臂,虬枝上或紫或粉或白,艳丽绝伦。当然,更多的是那些不知何名、不知年岁的树木,或直立云霄,或凌崖而卧,兀自荣枯,兀自生灭,任凭风霜雨雪,不论世事沧桑。

  在孔当,若从高处俯瞰,可见独龙江犹如一条青龙,摇头摆尾,在山间游走。独龙江畔,孔当村一色的新式建筑,这是国家扶贫建设的结果。建筑统一设计,统一建造,楼高三层,黄褐色墙面上印有独龙牛牛头的图案,楼的各层之间饰以独龙毯纹样。距孔当6公里处是独龙族的文化特色村普卡旺,共有13户居民,政府将其迁居江边,为其提供70平米的住房,同时配备用于接待游客的招待房。房屋木质结构,盖着茅草,保留了传统外观。从孔当再往西走,便到了马库村,这是与缅甸交界的村子,国门小学里招收了部分缅甸的学生。穿过气势如虹的“哈滂”瀑布,可见中缅41号界碑,踏过界碑,便是缅甸的葡萄县了。若从孔当往北走,无论在龙元还是迪政当村都能见到“纹面女”,原为防土司抢掠而纹面,现活着的不过20多位了。

  从县城往北行驶,1个多小时可达丙中洛镇。“丙中洛”原意为“藏族人的寨子”,难得的一块较为开阔平坦的坡地,民居点缀在片片梯田之间,怒江在一旁潺潺流过。北靠贡当神山,传说为丙中洛十大神山之一,意为白色的狮子,因山形酷似狮子、岩石为白色羊脂玉大理石而得名。

  贡当神山的对面是碧罗雪山,从贡山捧当乡到迪庆州,碧罗雪山是必需翻越之地,如今毛路已基本修建完成。我曾与同事在十月底,孤车探险。越往上行,大雪越厚,只见近处雪松森然成列,远处雪峰各显峻秀,另有溪流淙淙、飞瀑高悬,种种壮丽奇景让人目不暇接。孔雀山垭口处更是雪如棉被,一株大树为雪装裹,在阳光下浑身闪着银光。行走在这大山大水之间,不得不佩服自然之神奇与人类之伟力。

  丙中洛被称为“人神共居”之地,其原因不仅指人傍“神山”而居,还指这里醇厚的民风。这里怒族、藏族、独龙族等各族混居却不分彼此;藏传佛教、原始宗教、基督教各自信仰不同却从无冲突。一家人中不同民族、不同信仰而共同生活不足为奇,倘若不信,问问重丁村的丁大妈就知道了。一些外地人喜好在这里开发民宿或在此定居,就因为这里从未有排外之感。

  丙中洛让人流连忘返的还有雾里村——一个茶马古道上的小村庄。怒江之畔,坡地之上,几十栋盖着石片的小木屋,在片片青稞地里参差错落,云雾在山顶自由聚散,桃李在屋旁自在开落,仿佛遗世千年,但那缭绕的炊烟、奔跑的小狗,又是这样生气腾腾,鲜活于眼前,我想,所谓诗意田园,不过如是。


(作者系我校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兼文明办主任)


作者: | 信息来源:新闻网 | 浏览次数:139

更多
热门文章
大夏学术网
智慧的创获,品性的陶熔,民族和社会的发展
Creativity, Character, Community

华东师范大学首页